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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培:诗人心里都有一个“理想国”
2012-03-22 12:17:00 来源: 作者: 【 】 浏览:833次 评论:0

    采访者:我想

    被采访者:庞培

    诗人心里都有一个“理想国”

  记者:我想,每个诗人心里都有一个“理想国”吧。庞培你心里的理想国是什么样子?

  庞培:这是一个精神范畴比较高深的提问啊。我时常假想,自己已经跻身于“理想国”国民的行列了吧?这传说中的“理想国”,无论是具有世俗社会可能的形式,还是纯粹精神性质的,恐怕都离不开人类诗意的创造和流露。诗歌从修辞意义上比其它文体更快更早地具备“理想国”的雏型。

  记者:诗人对于万事万物,总是有着更多更美的想像和向往,相比较一般人,他的这个职业更务虚。

  庞培:对。有人分析历史上著名的大诗人,他们一生的创作实践背后,多少会有一个类似“理想国”的终极图景:里尔克的“玫瑰”,叶芝的“塔”,歌德的“西东合集”或者顾城的人造天堂般的“女儿国”、“小岛”……这类情形确实存在。而在某种程度上,这其实恰好证明了诗人们作为普通凡人的性情。

  我心目中的理想国有着太多的平原村庄、古代的诗词、流泉,树林里的风,或许是一个被毁损了的拍曲踏歌的古代江南,有很多女性的腼腆、温存和适宜郊游的好天气。有时是音乐形式的。假设“理想国”只是诗人们终其一生苦心孤旨的美学建构,我相信,我曾在古今中外不同的诗人那里程度不一地见识过它们。时间,是一次可怕、美妙、深奥的旅行。看看你的下一站会到达哪里?所有心灵或精神世界的美作为一种燃油的辅料存在。我心目中的理想国是一部内容朴实题材包罗万象而修辞崇高的著作。或许,我已时常流连在我的理想国:在西北一个无名小站上,在书房一角,在跟自己爱的人会面的一刻。

  记者:自古以来,诗人都是高贵的、受人尊敬的,我想就是因为他们描绘了一个理想国。其实我心里也有一个乌托邦,我感觉到,它更多是伴随着拒绝而建构起来的。人的成长过程很有意思,最初是接受、融入,后来却要学会否定、拒绝。

  庞培:因此纯粹的艺术活动之外,还存在一个“生活的艺术”。记得好像是林语堂和安德列·莫洛亚有专门论述这方面的著作。据我所知,“道德”是有关生活的艺术一个特别深奥的很智慧的词。我们中国人的国学在这方面颇有心得。“仁义礼智信”什么的。近来,我对这其中一个“礼”字很感兴趣。这是一个哲学问题。

  记者:你的诗作就常常是偏智性的。你曾说,诗歌是最后留下来、秘而不宣的抗争。抗争的极致形式是拒绝活下去,自杀的诗人很多。而且他们都是最好的诗人。朱湘、海子等等,我对他们的诗作总是特别偏爱。如果要我描述我想像中的诗人,我会用两个词,一个是“美好”,一个是“脆弱”。你又是怎么理解诗人呢?

  庞培:恰恰相反,最好的诗人都没用自杀。莎士比亚、歌德、卡瓦菲斯、米沃什……艾略特并没有因为《荒原》的颓丧图景而放弃他世俗社会的身份。自杀的诗人中间最伟大的恐怕是洛特雷亚蒙,是特拉克尔和茨维塔雅娃。诗歌永远具备对于生命的庄严定义,而不是相反。某种程度上,诗歌一定是对于死亡最长久的轻蔑抗争。诗人是最勇敢的抗争者,其天性从一开始就拒绝毁灭、庸俗、腐朽和了无生气。诗人是天性的人类的孩子,是未成年者,是青年。我想像中的诗人是浑沌初开的,是原始勇武的有力者。诗句如同晴空之上的霹雳,所以它可能恰好跟“美好脆弱”相反!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。勇武坚韧,也可能呈现在世人眼里是美好脆弱,但我们时代的汉语太需要回到本原的理想,太需要盲目甚至无知的力量了!总之我对于理想诗人的描述是两个词:“有力”、“有力”!

  我理解的诗人,外部世界根本不是他的敌手。他的致命敌手是他自己,是随岁月而存积在他身上,他生命里的层层相淤的时间。

 

 

  记者:你这次来温州,用一个讲座专讲海洋,呼唤蓝色的海洋文明,我觉得你是在提出一个新鲜而有力的境界。海纳百川,海的特征就是包容和辽阔。拒绝与包容好像是一对悖论。

  庞培:玄觉是温州人。中国的禅宗,六祖有五大弟子,包括那个神秀,但玄觉的故事是最令我欢喜的。我并没有更好地游览这里的山水,因为时间仓促。说到这里,你刚才提及的“理想国”又让我有所联想。在古代中国,山水实际上很可能就是华夏文明中不言而喻的理想国。所以山水一词在汉语中深藏有很多奥秘。我来温州,谈了一个关于海洋的专题,部分原因或许正是你所说的“理想国”。这其中的关键词大概就是:“山水”、“海洋”、“理想国”。当代新诗,或者说当代诗歌的生态不甚理想,而强劲的海风,是否会对于汉语有益呢?回答是肯定的,正如你所说:新鲜有力的境界。

  生活一定跟诗意结下不解之缘

  记者:消费时代,诗歌的读者数量缩水。我偶尔也会疑惑,我们为什么需要诗歌。你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吗?你是怎么跟诗歌结缘的呢?

  庞培:消费时代?我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我也从未问过自己“为什么需要诗歌?”如果说有过类似的疑惑,那也只是跟“活着还是死去”相类似。生活的重压有时会使人的心智短时间幼稚,但美学跟一般的病理学仍旧是两个概念。至于我是如何跟诗歌结缘,跟诗结缘就是跟少年时代结缘,跟内心深处永远不死的童年结缘。人可以死一百次,但他那惟一一次的童年永远不死。或许,诗人们正是为那惟一永恒的童年活着。《活下去,但是记住》,这是前苏联一部小说。记住什么?记住人的童稚和童贞,记住最初的心跳和最初的那些亲人。他们永远是生命的诗篇中的一行行。我不是跟诗结缘,我是跟人结缘。是跟人的不死性,亘古不灭的精神火种结缘。诗歌是秘密的火光。不能说诗人特别能或者特别会生活,但生活一定跟诗歌,跟某种程度的诗意结下了不解之缘。谢谢你提问中的“缘”字。

  记者:我看你谈到喜欢的诗人和诗歌就特别激动,还随身带着手抄的摘记。这么可爱的事我似乎早就不干了。在讲座上你向读者介绍的大多是别人的诗歌,那么你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些呢?

  庞培:实际上看到一首好诗,不管诗的作者是谁,我有时绝对会比那首诗的作者还要激动!我时常会有这方面的体验。这方面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。

  我最得意的作品是一部分写诗的经验。一首题目叫做《雨》的为数12行的小诗,甚至是一首只有四行的短诗:《一阵江风》。

  我们先看《雨》:

  雨慌乱地下着

  仿佛一个女孩子不知所措

  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……

  在窗玻璃上,

  在乌云、相聚、局促的爱抚,

  磨损的手指间,雨

  充满离别的惊恐——

  树。男人的裸体

  露出暗褐色的疤痕。

  再给你念那首《一阵江风》:

  这时候一阵江风

  吹向远处的青山、芦苇岸滩

  江流汩汩,有时波平如镜——

  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

 

  这两首诗,之间相隔了11年。一个诗人,想要完好地走好他生命中的11年,应该说极为复杂,也很不容易。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。只能说是热爱吧。热爱生、热爱死,热爱自然万物生命中的一切。两首诗,前者是我31岁那年的作品,背景是我在广州当记者,夜里住在一个环境荒凉的单身寝室。已经记不清当天夜里是不是真的下了雨。而后者,我写它已经42岁了,我写得更短,更加简约了。如果可能,我甚至想要只字不留。诗人常常会有那种超绝体验。我一语不发,我就成就了一首了不起的诗。

  记者:这两首诗,一首写雨,一首写风。所谓“风雨人生”吧。

  庞培:是的。写的都是爱。一首写到了离别,另一首是关于宽宥。

  疯狂是作家问世的奥秘

  记者:你给自己找到一个最有诗意的名字:庞培。那个沉睡千年的古城,因灾难而得以保存,它保持着千年前的容颜而与今天的人们相逢。我想,“庞培”本身就是一首诗。它给了你灵感对吗?

  庞培:所有文字都给了我灵感。这个笔名也不例外。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。1979年的某一天,在县图书馆翻阅一本当月的《钟山》杂志,看到一篇介绍那座古城的文字,立即一见钟情,从此应用至今。

  同一年,也是《钟山》杂志,刊出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小说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,老天!我就像回到了恐龙时代一样,我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把这篇小说手抄了一遍带回家,反复阅读。至今我对于茨威格仍有跟别的优秀作家不一样的感情。假设有人问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作家,我会这样作答:“你在十七岁那年,找一部6万字的特别喜欢的小说,手抄一篇!”我认为这是有关作家问世的奥秘的实情。谁也解释不了这其中的疯狂。

  记者:你写《日出之歌》,写《人到后半夜》、《在离别中》,诗里有很绵密的生活细节,当然,一切生活细节都染浸着情感印痕。我感觉不少现代诗,可能过于追求陌生化效果,或者根本就是故弄玄虚,设密码似地,让人不知所云。诗歌的美,不外乎语感、意象、意境等元素,但最终打动人的是情感吧。有人说,过多的炫技大概对诗歌的魅力有害无益。

  庞培:诗如果好,确有魅力的话,怎么样都行。炫技或者无技巧,多抑或少,全都一样,只要一首好诗成立就行了。如今有人跟你说什么“这份炫技是否有害诗歌的魅力”,这基本是变着法子在骂诗。古往今来人们一直是以如许腔调发泄对诗、对艺术的误解!这根本毫无新意!诗就意味着不落俗套、卓然独立,仿佛初升的星星,你如何在整个浩淼的星际丈量出它的方位和星座?它闪烁。它明亮。它璀璨。这就足够了。至于“设密码似的,让人不知所云”,我倒以为让人不知所云绝对是诗歌的一种很重要的职责,诗的用途恰恰在于某种程度的不知所云——跟一般的散文恰恰相反。

  一首好诗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相爱

  记者:这是你理解的好诗的标准?

  庞培:有时候,会有那么一点“不知所云”。我始终对语言深怀敬畏。因此,谈到标准,有点像试图去言说大海的潮涨潮落,一方面特别清晰;一方面,也有含混朦胧的部分。对我而言:特别清晰的那部分是:朴素深刻。一首好诗会说出一部分人类社会共有的经验。在思想上,是人类理性一次小小却不失辉煌的胜利。一首好诗,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相爱。

  记者:据说你还出过一部长篇小说《爱的罗曼史》,抱歉,我还没读到,那是怎样的一部作品?我以为小说讲故事,诗歌是抒情,小说是开放的、对话的,诗歌是自足的、私语的。两种是很不同的写作吧?

  庞培:确实很不同。两种我都没写好,没达到自己理想的效果境界。由于《爱的罗曼史》的相对平庸和失败,我在很长时间,好几年里不再敢写小说。我把写小说看得太过于神圣。小说的开放性、对话性,如你所言,确实很难达到较为经典的表述。而多年来,我对阅读的好恶不知不觉培养出了对经典的敏感。我不是一名成功的诗人,也更加地并非经典意义上的小说家。对自己的作品,我心知肚明。而我自我的一部分仍趴在县图书馆阅览室的下斜式书桌上,仍在满怀狂喜并虔诚地抄录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书籍、诗歌、文学,皆为那封外部世界神秘的来信。有一天,我内心的信箱突然开了,启封了,一封信掉落在地,我们命运的全部空白和写满了字句的部分全在那小小的信封里,全在小小的信邮过程里,缓缓地,被一双注满童稚的古老的黑眼睛打开、展读。而信的内容,信中的“言之无物”或“不知所云”,酷肖一场大雨过后留存在我们个人世界玻璃窗上的那些晶莹雨滴,那已经不是雨,而是命定的晶莹。生命,因此,是“慌乱中……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……”。

  诗人简介

    庞培,诗人,散文家。已出版散文集《低语》《乡村肖像》《五种回忆》《少女像》等九部。被誉为上世纪90年代“新散文”代表之一。有自印诗集多种问世。作品获“刘丽安诗歌奖”、“柔刚诗歌奖”。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、法文。现居江苏江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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